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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一袋落花生 （1）（第1页）

县一中，下午的大课间。

宋明宇和同学在学校操场上打乒乓球。乒乓球台挨着学校铁栅栏墙，一个面容黑瘦、衣衫寒酸的老人双手扒着栅栏，目光焦灼的望着学校里的人群。宋明宇来捡乒乓球，看见了这位老人，老人一和他目光对视，连忙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喊道：“学生，学生！我问一哈，初二的李耀辉，你认得不？”宋明宇眉头一扬：“叔叔，李耀辉我认识！他是我们班的！你找他？我给你叫去！”老汉眉头也展开了：“好好，好，我是他爹，你给俺寻一下！好孩儿！”

宋明宇把球拍递给别的同学，一溜小跑跑回到班里。二一班的前排，李耀辉在算物理题。大课间，学生们都出去玩了，李耀辉很少出去，他永远都在座位上写着什么，算着什么。

宋明宇拍了他一下：“李耀辉！学校外头，有人找你！”

李耀辉愣了一下，感到奇怪，想了一下，实在不知道能有谁会找自己，一边疑惑着，一边慢腾腾的站了起来，宋明宇说：“嘿，你跑快，人家等了挺长时间了！”

李耀辉放下笔，跟着宋明宇跑到学校栅栏边，远远的他就认出来，那是他爹。

把他领到那，宋明宇又接上球拍打球了。李耀辉看了看四周，有点着急的低声说：“爹，你咋来了！”

老汉抓住李耀辉的手，说：“哎呀，耀辉我的好孩儿，家里花生熟了，我来县里把花生一卖，黑里4点我都出村了，今年花生长的好，拉了一车，快卖完了！”说着又连忙转身跑到几步远的架子车上，翻出一个袋子跑回来，从栅栏里费劲的塞着：“耀辉，这一袋子花生是你妈专门拣出来的，留着给你吃！你拿着，学饿了，学累了，抓两把，这一袋子是最最好的！”

李耀辉帮着他爹把这袋花生从栏杆里拽出来，抱在怀里，说：“爹，以后你不用跑这么远给我送花生，学校里有馍，我的粮票也够。你今天还得回吧，几十里路，到家黑透了，爹，你吃饭没有，你的嘴咋那么干，我去教室给你拿口水喝吧！”

老汉舔舔嘴：“不渴，不渴，我早上出来你娘给我烧了稀饭，可顶事呢，孩儿，今出来你爹卖了30多块钱，给你20.这月你就不用往家里跑了，省个车费。剩下10块我拿着回去给你娘。”

塑料袋缠着的纸币，夹杂着汗气，黑呼呼，黏腻腻的，一卷子毛票，父亲算好的20块钱，塞到了李耀辉的手里。

李耀辉想推出去，但是想了想，不拿上这20块钱，月底就要坐车回村里拿生活费，一来一回不但还要花2块钱的车费，还耽误学习。就顿了顿，低着头，塞进了裤兜里。

老汉看见耀辉把钱塞进了兜里，眉眼都展开了：“好，好，把钱拿好，把饭吃好，那爹就回去了！”

他转身拉起自己的架子车，回头看了看耀辉，扬了下手，喊了一声：“回吧！我也回呀！”拉起车便吱吱呀呀的走了。

李耀辉冲着他爹的背影又不敢大声又尽量大声的喊：“爹，你和我妈都注意身体！”抱着那一袋子花生，直到看不见父亲的背影，才转回身。

回过头，正好和宋明宇的目光对上，平日里，他俩没有说过话，但是宋明宇帮了他的忙，虽然并不想让这个平日里衣衫整洁，头发干净的城市学生看到自己的家境，但目光对上了，他还是对宋明宇说：“谢谢你喊我，宋明宇。”他还鼓起勇气说了句：“那是我爸。”

宋明宇一笑，“哦，走时候也没跟叔叔打个招呼，我认识你爸了，下次再见，我肯定说句叔叔好！”

李耀辉心里一动，击过一阵暖流。他被这个明朗的同学感动了。在这个学校，李耀辉没有朋友，他也不需要朋友，他能来县1中，是因为他在乡里第一名的成绩被1中的老师挖来的，他为自己高兴，也为自己骄傲，但这份骄傲在他来县里上学的第一天就消散殆尽了。在班里，他是最寒酸的样子，不说穿的，他连个书包也没有。城里男孩玩的他没有见过，说的游戏，电影什么的，他听也没听过，就连开的玩笑，他也不懂。很快他就明白了，他除了学习成绩，其他的什么也没有，埋头苦学是他生活的良药，成绩出来时老师的夸赞，学校里贴的光荣榜，是他生活的唯一甘泉，那也是城里学生没有的东西，他觉得，唯有这个，才能把大家扯平了。

今天为数不多的跟同班同学对话，让李耀辉有种异样的感觉，他坐在自己座位上，不知道怎么的，总是想起宋明宇的眼神，那眼神，可以说，连一丝的瞧不起也没有，反而坦荡荡的如同一片沉静的湖水，且散发着温热的水烟气。他想起在宿舍时，打水洗头，一个宿舍的笑话他：“李耀辉，你洗头不用洗头膏，那洗的是啥，洗完不还是腥臭？”数学考试得第一，数学老师发给他一个笔记本，那是他拥有的第一个笔记本，他珍爱不已，为了省纸，他故意把字写小，一行里写两行，正面反面，不留缝隙的记知识点，在给一个前来问题的同学讲题的时候，这个同学看到了他这个本，笑着说：“耀辉，这个本用的，你能找见都记的啥？这相当于擦屁股纸你叠8回才扔吧！”李耀辉关上了心门，不跟同学们接触是保护自己最好的办法，这样就听不见那些揶揄和笑话了。但是宋明宇和他们好像不一样，虽然宋明宇看起来比他们哪个城里学生都还要高级些，但是他和他们就是不太一样。他怎么看，都太干净了，没有坏心眼的那种干净，李耀辉觉得，他从小到大，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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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耀辉想起母亲从小叮咛他的话，人穷归穷，为人处事，不能抠搜，要记得人家的好，还要报恩。这句话，他并没有能用上的地方，但是今天，他莫名的想用一用。他用手摸了摸脚下边的一袋子花生，做了个对他而言大胆的决定。

晚上在学校食堂打饭的时候，他问打饭的阿姨要了两个装馍的塑料袋。吃完饭他回到宿舍，把床底的花生拿出来分出来了两小袋。他拿了一袋跑到了老师办公室，班主任白老师也正在吃晚饭，他有点紧张的把一小袋花生放在白老师桌子上，声音不大，有点颤：“白老师，我父亲今天下午来了，给我带了点花生，自己家种的，是我妈拣出来最好的，我给您拿一些尝尝。”白老师放下饭盒站起身来，还没张口，李耀辉就转身跑出了办公室。

晚自习的时候，李耀辉不敢跟白老师对视，他很怕白老师看不起他的一袋花生，对他有看法。白老师好像察觉了他的这个情绪，在讲台上说：“晚自习我要开个会，同学们自己认真写作业，复习预习，李耀辉，你坐讲台上来，维持下纪律，给同学们讲讲题。”李耀辉红着脸上了讲台坐了下来，他心跳快极了，但是白老师的做法告诉他白老师没有因为花生看不起他，白老师走后，他长舒了一口气。

晚自习放学了，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走了，李耀辉坐在讲台上，隔一会儿就看一看宋明宇走了没有。他要把那袋花生给宋明宇，说实话，他也觉得不至于非要这么做，但是奇怪的是他的内心很想这么做。

过了一会儿，班级后门探出个女孩的脑袋，她小声喊：“宋明宇！宋明宇！还不走？”宋明宇回头看了看，一笑，站起来收拾书包说：“走！”

宋明宇出教室门了，李耀辉赶紧跑到自己座位上，抓起桌兜里的那袋花生，追了出去，在七班门口，他追上了宋。比给白老师花生还要紧张，他磕磕巴巴的说：“宋、宋明宇同学，这是我们自己家种的花生，跟在外面买的不一样，谢谢你下午帮我爸喊我，给，给你拿些！”他说完，本想塞给他就跑，他想好了，要是宋明宇不要，显示出不稀罕的表情，没关系，以后再也不说话就是了。出乎他的意料，宋明宇笑了起来，他伸手就接过了花生，眉毛一挑：“哈哈！我就爱吃花生！我回去让我妈给我煮了，我爱吃煮花生！谢谢你了！我拿走了啊！”旁边那女孩瞅着他说：“给我抓一把。”

李耀辉在回宿舍的路上，心情舒坦，好久没有这么舒坦过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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