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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两个时辰,沈墨卿也带了人回来了,因不放心九儿特特过来瞧了。彼时九儿已喝了醒酒汤,赵飞卿又叫人煮了酽酽的茶来给九儿,沈墨卿见九儿面色已比方才好了许多,因笑道:“我早知道你会照顾妥帖。这孩子量竟这样浅,不过三杯就醉成这样,。”又对九儿说:“下次不会喝就慢点喝,可别再逞能,要不然吃苦的还是你自家。”九儿听得下次两字,只垂下了眼睫不做声。沈墨卿又叫长喜吩咐厨房单独给九儿做些鲜香细软的吃食来便去了。这里无话,那边德生回了家见了福儿自然没有好脸色,心中只管猜疑九儿的隐秘可被福儿察觉,却又不好问出口,只得闷在了心里,自这日里不知不觉便与福儿冷淡起来,偏福儿是个没心机的,一丝一毫也没察觉,倒是一样待德生。
一转眼就是丞相孙静岸六十大寿,孙毓果然叫了云卿班的戏且特地吩咐下来,独独九儿只许清唱。原来这梨园行里,清唱便是不穿行头不上妆,与彩唱是全副行头大浓妆不一样,因有这样一等伶人一上妆那是别样的明媚鲜艳,只下了妆之后本来面目极是平常,没的坏了兴致。是以顽惯了的公子哥儿若是瞧上了哪个伶人,都会叫他清唱好瞧本来面目究竟怎样。这九儿哪里知道其中关窍,沈墨卿因怕她着恼不肯去瞒了不说,又怕赵飞卿私下告诉她,越性连赵飞卿也不说了,到了日子就领了九儿德生等人往孙府来。
当朝次辅孙静岸生辰自然满朝同僚自然都来贺喜,因此上孙府内热闹非凡,一众家丁有迎接客人,有奉茶送水的,有送果品小点的,往来如梭。云卿班此时自角门进了园子,由管家领着往别院去,一路上自然难免和这些奴仆撞见,其中里自然有行为口齿轻薄的,将九儿由头至尾评点一番,猜测她是男是女的。德生因那日之后九儿总不和他说话,只在台上对戏的时候还和往时一样,一下了台只当瞧不见,心下懊恼非常,今儿虽见九儿被人言语上轻薄了去,生怕举动冒撞了更叫九儿生气,因此上低了头,只做听不到看不见。倒是福儿因怕九儿不自在,故意用身子挡在她前头,好叫她自在些。一路就到了别院,管家吩咐了几句自去见孙毓复命。沈墨卿送走了管家回身来招呼孩子们上妆换,九儿自己是清唱不用上妆,见各位师兄都在脱衣服换行头,深觉不便,就托了词走到了园子外头来,在一处假山石上坐了下来。
那头姬琅琊再与孙碧潋不睦也没有不来给岳父大人贺寿的道理。这日卯时就和孙碧潋一起过府给孙静岸夫妇叩头问安。孙静岸和吴氏深知女儿女婿不和,自己女儿舍不得说,姬琅琊又说不得,只得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,偏孙碧潋受姬琅琊冷落已久,早憋了一肚子气在,好容易姬琅琊和她一起回来了哪里肯轻易放过,絮絮叨叨得告状,孙静岸就不好再坐下去,正巧管家来禀告有个郡王世子替父送礼致意来了,孙静岸藉词出去看。吴氏看丈夫走了,无奈只得劝说:“你们新怀初抱的,彼此脾性都不熟悉,有些碰撞也是平常事,各自退让一步也就好了。”又委婉暗示,姬家长子无后,他们两人更该早些生个孩儿。姬琅琊哪里耐烦听这些,借着往前头帮着孙毓一起招呼客人便走了出来,孙碧潋又气又恨却是无可奈何。吴氏见女婿走了,方才劝女儿道:“你如今已是人家的媳妇,一切不比在家做姑娘时,凡是要忍耐着些,切不可太小性了,一会子你婆婆来了,可不许这样胡闹。”又道:“姬琅琊当真任起性来,便是他父亲也要容让几分,你何苦去惹他。快别生气了,你弟弟在外头叫了班小戏来,说是很新鲜有趣,我们娘几个自己在后头乐。”孙碧潋皱眉道:“弟弟还是那个脾性么?他倒是男女不拘自己玩得乐了,只是再这样闹下去,怕没有差不多的人家肯将女儿给他了。”吴氏也是叹气:“毓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,怎么劝得住。现如今我只求有个女孩子能拘得住他,就是出身不好也没甚要紧,抬了来做房里人也是一样的。”
她娘俩在房里说话不提,姬琅琊信步出来,沿着孙府花园内的玉带溪一路走来,却是到了云卿班所在的别院前,原是要绕过的。偏叫他远远看见一树梅花下端正坐着个少年,一眼望去神清骨秀,秀雅若兰,姬琅琊疑惑:孙府何时竟出了这样出色的人物?
九儿因觉有人盯着瞧她便抬头看去,一眼瞧见走近的姬琅琊,黛眉一蹙霍然起身。她与姬琅琊相见之时尚未卸妆又贴得瓜片,且不说浓妆遮掩了本来面目,便是脸型与素颜时都是两样的,姬琅琊只见她一面,一时之间哪里认得出来。九儿却深切记得眼前这人,分明就是那日天蟾楼上那恶人的同伴。见九儿起身要走,姬琅琊也不知怎地,却是急了上来几步,开口唤道:“这位…..请留步。”才一开口,姬琅琊却是顿住了竟是不知如何称呼才是,这少年秀丽挺拔,如玉树扶风,偏又肌光映雪,眉目如画,端的雌雄难辨,只是太瘦生了,仿佛略加指力便会碎了。姬琅琊心下只怕他要走,想伸手去拉住他实在不合他往日习性,又怕冒撞亵渎了这雪玉一般的少年,竟是一时无措起来。
九儿皱一皱眉,她知道姬琅琊身份原是不好不搭理的,只得站住,又见姬琅琊不做声,勉强道:“这位公子没什么吩咐小人就告退了。”她这一开口,声气清透低回,却是叫姬琅琊听得分明真切,那一曲《思凡》这月余来,每及夜静便在他耳边萦绕不去,姬琅琊怎么会认不得她的声音:“是你?!”他原也不曾去想那鲜艳到近乎妖艳的小戏子本来面目是怎样的,今日见了只料不到这等清冷秀丽,半点也没有伶人眉眼间惯有的矫揉造作。且住,他一个伶人又会在孙府?姬琅琊猛地想及孙毓素有断袖分桃之好,难道他终究难逃他的手脚不成?姬琅琊忽然只觉一阵惋惜,因问:“你怎地在此?”九儿却不知他原是好意关切,她犹自记得天蟾楼头他那讥嘲笑意,当下冷冷回复:“小人不过是个戏子,贵人赏面叫了堂戏自然不能不来伺候。”姬琅琊听他如此言语,只当她是自愿从了孙毓,方才的惋惜一化而为蔑视:“果然如此,倒是我问得多余了,想来你也是习惯伺候贵人的了。”说罢了拂袖而去,才行了不远,姬琅琊却是顿下了脚步,这才想起自己的异状来:那孙毓的娈童他见得也多了,已习以为常。只今儿怎么一知那少爷也成了孙毓枕边人之后,便出言刻薄起来。想及于此,不由心下懊悔起来,姬琅琊本想回过头去找九儿陪个不是,又实在抹不下脸来,心情比字吴氏房种出来时更是糟糕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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