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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让方三响微微讶异,以他的经验,这些安排一般要在红会的要求下,地方上才会开始采纳。郭梁沟这里倒都提前安排好了。
妇女主任解释说:“我把镇上几个党员和农会家属都动员起来啦。不过她们能做的,也只是清扫呕吐物,具体咋治可就不知道了。”她和方三响年纪差不多大,短袍短发,嗓门响亮,看起来十分干练。
方三响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子对病号们做仔细检查。病人普遍腰酸腿痛,四肢发麻,而且脉搏微弱。他们吐出来的黄水,是一种黏稠的液体,散发着淡淡的苦味,应该是胆汁反流掺入胃液。
这个症状,很像是肉毒梭菌感染啊……方三响有了初步判断。这些患者普遍眼睑下垂,这是最典型的特征,因为这种细菌会导致神经末梢麻痹。到了最严重的地步,患者往往死于心衰或呼吸困难。
无论是哪一种疾病,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让病人脱水,用输液的方式是最好的。方三响经验丰富,在出发前便做了充分的预判,起身后喊了一声:“徐科长。”
徐东赶紧从挎包里取出一大把胶皮管和空心针头。这些在上海当作一次性用品的器材,在延安都是宝贵物资,徐东还细心地给每一根管子和针头都编了号。
方三响吩咐他们迅速煮一大锅水来,按量放入盐和砂糖,调配放凉。他则和老徐及其他几个镇上的干部,用胶皮管、针头和陶罐组成一套简易的输液器。
这已不是辛亥之时,医界对于输液调速的重要性已有充分的认知,胶皮管上都配有莫非氏滴管。方三响在装配时,忍不住怀念起柯师太福医生。那个爱尔兰人发明的那套自动输液器,救了不少人的性命,可惜后续没有继续改进,不然这时可管大用了。
输液器具一共只有十几具,只能先安排脱水症状严重的重病号使用。至于刚刚发病不久的人,方三响则叮嘱护工尽量给予稀粥和清水。
在病人中,不乏年老体衰的患者,他手头没有洋地黄,只好用熬煮的浓茶代替。茶叶里的茶碱可以强心,单宁酸可以止住可能的胃出血,这都是缺乏药品时的权宜之举。
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,方三响几乎每年都要赶往外地救疫,实操经验十分丰富。郭梁沟这种场面,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。只见他指挥若定,考虑周详,一条条指令发下去,无不清晰明确,让包括老徐在内的所有人都心悦诚服,连声称“真医学,真医学”。
而方三响自己也很惊讶。要知道,身边这些人不是红会救援队的队友,可执行命令的效率一点不差。他安排下去的事情,没有推诿,没有拖延,几乎立刻能得到响应。这可是少有的经历。
方三响一口气忙到了半夜,才从保健药社走出来。夜里的风比白天要大,一吹起来许久不停,如一头无形的沙兽过境。镇上一片漆黑,家家户户都紧掩着门户。他不得不把嘴唇紧抿住,才能避免被灌进一嘴土腥味。
回到镇公所之后,那几位干部还在等着。方三响对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判断:“我认为大概率是肉毒梭菌引起的食物中毒。”
“坏人下毒?”老徐一激灵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方三响耐心解释说:“不是下毒,是有一种细菌叫肉毒梭菌。这种细菌毒性很大,如果它沾到了食物上面,然后食物被患者吃入口中,就会引发中毒。”
老徐满是疑惑:“照方医学你这么说,所有患者应该是吃了同样的食物才行吧?但这个吐黄水病,在镇上和几个村里都有发现,最远的村子离镇上得有二十来里地呢。”
他虽没受过防疫学的训练,但洞察力相当敏锐,一眼便看出方三响这个理论的破绽。
农会主席就用铅笔在纸上画出一个郭梁沟镇的简易地图,标出所有村子的名称。妇女主任拿来病人名册,和地图一一对照,发现除了郭梁沟镇上,周围六个村子都有病例,彼此相距平均十来里路。
如此分散的病发点,不太可能是吃过同样的食物导致的。
“还有一种可能,就是环境卫生太差,导致食物大面积污染,所以才会扩散得这么大。”方三响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,他太了解农村的卫生状况了。
不料妇女主任立刻不满道:“我们郭梁沟,可是得过边区卫生模范的!这位同志,没调查你可没有发言权啊!”徐东赶紧过来打圆场:“方医学刚到延安,还不太熟悉,也是按照常理判断。”妇女主任气呼呼地站起身来,一拽方三响的袖子:“走,走,我带你去瞅瞅,哪里有问题,我们好改进!”
方三响被这么强势地一拽,只好顺着她出去。做实地环境调查,本来也是防疫的重要一环。老徐和其他几个干部都熟悉她的脾气,知道劝不住,面面相觑了一阵,也一起跟去。
郭梁沟镇不算大,只有一条大街,两侧多是布铺、粮食铺、骡马店和客栈。此时天光大亮,因为闹吐黄水病,所以各家都紧闭着门户不敢出来。外头依旧大风肆虐,吹得贴在墙壁上的各种标语纸哗啦啦地直响。除了号召抗日的,还有大量“喝生水有害健康”“苍蝇蚊虫是敌害”“早种痘,得幸福”之类的健康宣传语。
妇女主任气呼呼地把方三响拽到一处半砖半夯土的小屋前:“你瞅瞅,这是镇上的公厕!你来体验一下!”方三响拗不过她,只好进去试了一次。这是个人坑分离的旱厕,边角都抹着石灰,就西北来说相当干净了。
他提着裤子出来,注意到这个公厕的位置是在下风口,臭味飘不到镇上,规划可谓颇为合理。
“这样的公厕,在镇上一共有五处,都在下风口。”妇女主任一边说着,又把他拽到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夯土围墙边,里面堆了各色垃圾,“这是扔垃圾的地方,定期都有人清理。镇上的人乱扔,是要罚款的。”
接着她又领着他到了一处牲畜活禽的交易集市,这会儿还没开门。妇女主任指着入口处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,让方三响看。那牌子上林林总总写了十多条,规定得颇为详细。诸如砧板和菜刀要定期消毒、生肉要用纱网或纸罩住之类的,连牲畜粪便都要求用布兜兜住,不得随意抛撒。
“方医生,你说说看,我们卫生工作做得如何?”妇女主任瞪大眼睛。方三响表示心悦诚服,这里的卫生改造比之吴淞示范区不遑多让,就落实执行而言,甚至还略有胜出。
“这是镇上,附近村子里呢?”
妇女主任得意道:“为了不把卫生模范这面旗丢给别人,我们每个休息日都组织积极分子做义务劳动。各村互相比,谁要觉得这环境还闹疫病,可真是昧着良心,眼睛瞎了!”
徐东听她说得太尖刻,赶紧咳了一声。方三响倒是丝毫不以为意,防疫工作就是不断提出假设,不断验证,再不断推翻。既然之前猜错了,他又开始思考另一个可能。
也许存在一个病菌携带者,他出于某些原因经过了所有病发者居住的村落,污染了他们的食物。
美国在二十世纪初,曾有一个有名的案例叫作“伤寒玛丽”。有一个叫玛丽的爱尔兰厨娘,自己携带了伤寒沙门菌而不自知,也没有良好的卫生习惯。她七年内先后在纽约换了七个厨娘的工作,结果每一个地方都暴发了伤寒疫情。地方卫生局不得不将其拘留,随后在她的胆囊里发现了大量活性伤寒沙门菌。她最终造成了足足五十二例直接传染者,其中七人死亡。
在郭梁沟镇上,也许存在着这么一个“病菌玛丽”,在三天时间内途经了至少六个村子及镇子,把身上的病菌散布给几百人。
这时那位参议员老乡绅颤巍巍地开口道:“这吐黄水病乃是本地痼疾,有如虎狼,凶险莫测。每年三四月份只要风一起,它便要出来噬人,动辄倾家灭户,要过了端午才会消退。像今年这种规模,已经算是小了。”
他说得委婉,可方三响听出来了,这是在提醒自己猜错了。
吐黄水病在这里存在了许多年,有鲜明的季节性。这说明,这个传染源不可能是某个特定的人。更大的可能,是与当地的生活方式、饮食习惯有关,或是某个依照一定行动模式的团体。
也许不是“伤寒玛丽”,而是“第戎乐队”?方三响脑中闪过另一个典故。
法国巴黎在十九世纪末曾暴发过一场回归热,而且是每年八月暴发,非常准时。卫生部门花了大力气才查明。原来第戎有一个知名乐队,每年去巴黎参加七月十四的巴士底日演出。他们乘坐的马车垫子里,全是携带回归热螺旋体的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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