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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心中暗暗生出警惕,刻意岔开道:“其实……嗯,我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那是自然,否则你怎么会和一个仇人喝酒呢?”
那子夏促狭地笑了笑,身体后靠,等着她开口。姚英子对他这个姿态感到很不舒服,好像请君入瓮似的。她斟酌再三道:“有这么一桩事。大岛町有一百多名华工,地震之后被军方以首都戒严令为由,强制迁去了习志野的战俘营。能否请载仁亲王递一句话,把他们放出来?”
“应该只是临时转移吧?干吗这么紧张?”
“具体情况我不知道,但现在外头的局势太过混乱,仇杀外国人的事情太多。就怕底下的军人自作主张。”
那子夏晃着酒杯,沉思了好一阵:“这事儿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不过我得先弄清楚一点——我有什么好处?”
姚英子暗地里松了一口气,当生意来谈是最好:“你要多少钱?”谁知那子夏笑道:“钱财乃身外之物。我如今茕茕孑立,无须养家,又没有抽大烟的恶嗜,每月赚的薪水足够花了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那子夏双手交叠在下巴处,眼神微醺:“姚小姐,你不必掩饰。你我虽说是故人,其实有怨无情。今日你若不是有求于我,也断然不会出来陪我喝酒,对不对?”
姚英子霎时浑身紧绷,手里捏紧了酒杯。那子夏刚才刻意强调自己茕茕孑立,难道……不料那子夏哈哈大笑,宽慰似的挥动手掌:“怕什么?我最荒唐的时候,也没对姚小姐你用强不是?新桥的游女,陪一夜也就三日元,我何至于这么麻烦?”
他凑近烛台,脸颊被酒意涨得发红,双眸越发闪亮:“你求的事情,不是为你自己;我要的好处,其实也不是为我一人。”
“嗯?”姚英子颇为意外。
“只要你在这份文书上签个字,也就行了。”那子夏从怀里取出一张厚软纸,摊平在桌子上。
姚英子开始以为是借据或契约,可就着烛光一看,却只是一份认捐倡议书。
趁着她阅读的当儿,那子夏道:“别看皇上现在还住在紫禁城,就民国政府这个乱劲儿,他老人家也是朝不保夕。我们这些臣子看在眼里,着实心疼,于是就有了一个想法。东北乃大清龙兴之地,如果皇上重归故土,颐养天年,相信谁也挑不出理儿。所以我们搞了一个归銮基金会,希望能在民间运作一下,促成天子移驾。”
姚英子把倡议书看完,正文跟那子夏说得差不多,只是最后一段多了一句“臣愿报效大洋两万元,捐输基金,以为天子归銮用度”。
两万大洋,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天文数字,对姚英子来说,却不是难事。只是这事总有些古怪,姚英子提起笔来,有些犹疑。那子夏解释道:“哦,这只是个虚幌罢了,姚小姐兑现不兑现,并不十分重要。我们看重的,是报效人的名望。令尊是沪上有名的商业巨子,有你们父女联署,声势也足。”
姚英子听明白了。那子夏是想借姚永庚的名气来给基金会背书,去招募更多资金。这个手法在上海滩很流行,别的不说,袁世凯还担任过红十字会的名誉会长呢。
她并不关心前清那个小皇帝回不回东北,只是稍微有些担心,万一那子夏打着姚家旗号去诈骗……那子夏看出她的迟疑,又笑道:“你瞧,郑海藏、罗雪堂、熙格民、郭宗熙这些人,也都在上头签字了,就连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也是报效人呢。我胆子再大,也不敢一次得罪这许多人。”
姚英子对这些名字不熟悉,只知道罗雪堂就是大学问家罗振玉,与他同列的大概也都是社会名流。姚永庚再厉害,也不及这几位声望高。
她再三确认,这份倡议书并没有任何法律约束,便提起笔来,忽然又抬起头来确认:“只要我替我父亲签了这个,你就肯给载仁亲王递话?”
那子夏不动声色:“说实在的,你爹的一个代签名,还不值得让载仁亲王出手干预。我只能保证,他老人家明天来视察病院时,你能借到他的势。”说完他把头凑过去,似乎要嘱咐什么。
姚英子一脸厌恶地稍稍朝那边靠去,那子夏的口气吹过来,让她的皮肤浮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但她没有让开,而是认真地听着。这是关系到蒲公英报仇的关键,她必须忍耐。
那子夏交代完之后,姚英子再不犹豫,提笔把倡议书签了。那子夏收起文书,拿起酒杯:“来,为我们的异域重逢干一杯。”姚英子沾了沾嘴唇,起身就要离开。昏黄的灯光下,那子夏的语气有些疲惫:“姚小姐,临走之前,容我再送一句忠告吧。”
“什么?”她站在门口,以便随时可以离开。
“我知道你们救援队是为中日亲善而来,不过注定是徒劳无功。”
“我们是为了拯救人命,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做政治上的算计。”
“政治关乎一切。你看不清政治,无论做什么,都会被时代淘汰。”那子夏道,“我告诉你,十年之内,中日之间可能会发生战争。良禽择木而栖,你可要早做打算哪。”
“十年?”这个数字在姚英子听来,没有什么真实感,“日本人已经有计划了吗?”
“没有,但迟早会有。国与国之间的关系,只取决于力量的对比,强者天生要吞掉弱者。所以只要看透力量的流动,就能看透大势所趋。中日国力差距越来越大,所以未来必有一战,你们在民间再如何亲善,也改变不了这个大势。”
那子夏见她仍有些不懂,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,把自己的身子沉入沙发里,直到看不清面孔。
“咱们尽快开始吧。”
在黑暗的囚室之内,方三响对难波大助和金性伍吩咐道。他打开挎包,拿出几样东西。两人没多言语,分头忙活起来。
囚室里的劳工对于这三个古怪的不速之客,面面相觑,可他们体力太弱了,实在没精神去好奇。反正都是困在牢房里,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?
方三响重新回到那个病人面前,从挎包里取出一小瓶清水,给他灌入口中。这是用盐调过的饮料,可以有效补充电解质,本来是医生救援时补充体力用的。眼下环境受限,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
那个最早呼救的小伙子,带着哭腔问:“我舅舅还有没有救?”方三响道:“接下来你们要完全听我的指示,你舅舅就还有生还的可能。”小伙子忙不迭地点点头。
小伙子是温州人,叫陈顺,今年才十八岁,跟着舅舅到日本做劳工。据陈顺说,大地震发生之后,大岛町的劳工寮也发生了不少伤亡,众人都惶恐不安。紧接着,自警团又跑来骚扰,幸亏劳工们多是青壮男子,手里又不缺土木工具,没让自警团占到便宜。没想到这起纷争惊动了军队,在军警的威逼和江木的劝说下,他们被一股脑运到了习志野战俘营。
战俘营里的待遇极差,饮食粗劣且极度缺乏,劳工们进了囚室也不被允许出去,完全和罪犯一个待遇。陈顺的舅舅是他们的工头,向看守房提出至少提供足够的清水,结果被垣内中尉大骂说“你们中国人只会添麻烦”,然后用木刀劈伤了他的肩膀。
“我一进走廊,就发觉这儿有问题。”难波大助在一旁忽然插嘴,“提供清水也罢,倾倒马桶也罢,这些事完全可以让劳工自行完成,毕竟他们不是囚犯。但江木先生刚才却刻意强调人手不够,不要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“是的,我听到你轻咳了一下。”
“听他的意思,宁可让疫病流行,也不能让这些劳工自主活动。这可太奇怪了,这些劳工都是江木建筑会社的员工。按说让他们保持健康,才是最符合江木先生利益的做法。但他刚才的表现,不符合逻辑,除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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