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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三响有些愤怒:“马桶怎么不定时倾倒?这会造成极大的卫生隐患。”江木冷笑道:“方医生,我刚才说了,现在是地震时期,人手根本不够。军方愿意借出战俘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,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。”
难波的脚步突然停住了,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。方三响意识到,他似乎发觉了什么。可还没等仔细琢磨,忽然前方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。
呼喊是用的温州话,方三响听不明白,但声音中的急切却是无须翻译的。方三响三步并作两步,一口气跑到走廊深处的一处囚室,拉开观察孔,看到一个脸色黝黑的年轻劳工。
年轻人一见有人来了,便哇哇地向着孔外乱喊起来。方三响大声道:“我是中国红会的医生,请你说慢一点。”也许是被熟悉的语调触动,年轻人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,退后几步,让开视野。方三响看到一个瘦削的汉子躺在地上,似乎奄奄一息。年轻人指了一下那汉子,然后拼命叩头,喊着:“救救他,救救他!”
“快打开囚室!”
方三响回头喝道。江木有些为难地回头看了眼垣内中尉,垣内中尉满不在乎地抬了抬手指,表示无异议。
这里的囚室并没有单独门锁,只在门外加装了一根可左右移动的铁闩。难波大助上前,把铁闩抬起,方三响推开囚门闯进去。
囚室里的酸臭味道极重,只见那个瘦削汉子面容枯槁,颧骨高耸,像虾米一样弓在榻榻米上,手指干瘪得如同鸡爪。在他嘴边和臀部附近的榻榻米,已经被浑浊的液体彻底洇透。酸臭味的源头正是那里。
“瘪螺痧?”
方三响大惊。这症状太明显了,喷射状呕吐和频繁腹泻,根本都不需要近身检查,毫无疑问是霍乱,在江南地区也称之为瘪螺痧。从榻榻米被污染的情况来看,这个汉子吐泻出来的已经是米泔水,情况不容乐观。
霍乱的传染性很强,囚室如此狭窄,一旦暴发,整个战俘营都要被波及。这人发病已经持续了一阵,不知为何管理方却置若罔闻。方三响顾不得质疑,回头急切地道:“请你们立刻准备一些煮沸的清水,还有盐和糖。”
方三响这几年专心于时疫治理,处理过不止一次霍乱疫情。对付霍乱弧菌目前没有特效药,但只要持续补充体液,大部分人都能自愈。可惜柯师太福医生发明的那款自动输液器没带来,不然用在这个场合最为合适。
垣内中尉掏出手帕来,厌恶地掩住口鼻:“我听说霍乱分成轻、重两型。轻者可以无药自愈。这囚室里有八个人,方医生,你能否确认一下情况?”
不用他提醒,方三响也会如此做。他踏进囚室,环顾四周。看到在榻榻米上散落着一堆黑乎乎的碎渣,满溢的便桶旁边摆着一个破旧的铁盆,盆里只剩一点点水质极差的饮用水。如此恶劣的环境,饮食与粪便混杂,且没有任何清洁手段,霍乱到现在还没暴发,简直是奇迹。
除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之外,其他七个劳工状况也很堪忧。难波大助说那些碎渣叫干大根,其实就是腌制的萝卜干,是日本穷人在灾年才会吃的劣食。这些劳工被关在战俘营之后,恐怕只有干大根和劣质水供应,难怪如此萎靡。
方三响强压怒意,俯身去挨个给他们检查。难波大助和金性伍也过来帮忙,方三响警告他们,绝对禁止把手放入口中,因为霍乱可以通过污染食物和水来传染。
他们三个低头忙碌了一阵,忽然听到“咔嗒”一声,急忙抬头,却发现囚室的门从外面关上了。三人同时扑向门口,却发现铁闩重新插了回去,怎么推都推不动。
观察孔唰的一下被拉开,露出垣内中尉那一双眯缝眼:“方医生,你慢慢诊治,不着急。”方三响怒道:“你们这是干什么?非法囚禁红会人员吗?”垣内中尉慢条斯理道:“《日内瓦公约》规定,红会人员只有在从事合法的救援活动时,才会享有不受侵犯的权利。”
“大量华工在这里受到虐待,我当然是合法救援!”
“发生于本国的救援活动,必须有本国红会参与或谅解才行。美国红十字会想要在中国搞办事处,都被你们顶回去了。所以,你们中国红会如果想来习志野调查,没有日本赤十字社的背书,就是非法行为。”
方三响没料到,垣内中尉居然对红会法条如此熟悉。看来他们一踏进战俘营,便被垣内中尉识破了。接下来的事情,只不过是为骗他们进囚室演的戏罢了。
观察孔唰地重新关闭。方三响趴下身子,把耳朵努力贴在门下的送食孔上。他听到江木精夫的声音响起:“垣内中尉,万一再有人来查问的话……”垣内中尉道:“就说他们去找王希天好了,那个讨厌鬼还是有点用处的。”
得意而充满毒素的笑声,回荡在酸臭的长屋走廊中,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方三响听到走廊里彻底安静,这才转过身来。夕阳下的囚室光线变得十分昏暗,可他的双眼里却不见任何沮丧。他对难波和金性伍说:“和计划有一点偏差,我们还是尽快开始吧。”
“当啷当啷……”
孙希骑着自行车,在路上飞奔着。车座随着起伏的地面剧烈颠簸,他不得不虚抬起屁股,身体前倾。
此时他已经穿过南葛饰郡的九丁目,刚刚跨过中川河上一座叫逆井的小桥。而王兆澄还在逆井桥另外一侧,隔着好几百米。他今天赶的路有点多,在麻布区和南葛饰郡之间跑了好几个来回,体力不济。
孙希停下车子,倒蹬半圈,等王兆澄跟上来。趁这个间歇,他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,刚要点火,忽然从路旁的断垣残壁中传出一声大喝。这大喝如晴天霹雳,吓得孙希手一哆嗦,火柴应声坠地。他懊恼地抓了抓头,还没顾上找出来源,就见无数人影从废墟里跳出来,手持长短武器气势汹汹地冲过来。
事先王兆澄警告过,说附近有自警团,会袭击落单的中国人。孙希一见这阵势,赶紧推着车子向后退去。不料后轮猛地撞到什么东西,整台车子连人一起摔倒在地。
他躺在地上,疼得龇牙咧嘴,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王兆澄从后头追上来,两台车子正好撞到一块。王兆澄赶紧停车,把孙希从地上扶起来。两人眼看跑不掉了,那些袭击者却从他们身旁呐喊着跑过去,直直冲向对面。而对面街口也有同样数量的人冲出来,两拨人剧烈地冲撞在一块,一时间打得昏天黑地,呼声四起。
孙希和王兆澄面面相觑,都觉得莫名其妙。可目下整个逆井桥东侧完全变成了肉搏战场,少说也有几百人舍生忘死地互殴,他们想离开也难,只好留在原地。
孙希战战兢兢地观望了一阵,多少看出些端倪。一拨人身穿学生装、和服与仿洋装,穿着皮鞋和布鞋;另外一拨人则多着短衫与脏兮兮的围裙,头上还缠有头巾,多着木屐。而且后一拨人的人群深处,还高高竖着一面黑旗,上面缀着两个交错的血红色荆冠。
王兆澄也注意到这面旗帜了:“这……这是全水呀。”
“什么全水?卖水的吗?”
王兆澄道:“日本社会从前有一个极为低贱的阶层,叫作秽多,也叫非人,现在叫被差别部落民,这你知道吧?”孙希点点头,红会的临时病院没少接待这样的难民,因为其他医院拒绝接纳。
“明治以后法律上取消了这一个阶层,但社会上仍旧对他们有诸多歧视。这些被差别部落民便成立了一个组织,叫作全国水平社,简称全水,宗旨是为所有的贱民争取平等权利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跟自警团的人打起来了?”
“贱民和普通市民平时关系就很差,如今赶上地震,积累的矛盾就全暴露了吧?”王兆澄看向战场,又感慨道,“可这么大的阵仗,我还是第一次见,简直比我们安徽农村的宗族械斗还热闹。”
孙希注意到,自警团那边以青壮少年为主,而全水这边则是男女老少齐上阵,上到白发苍苍的七十岁老头,下到拖着鼻涕的小女孩,都毫不怯阵,手里抡起一切能抡的东西。他们平时备受社会欺凌,不得不养成了抱团的武德。
自警团那边则在装备上占了优势。除了寻常的竹枪、木刀、薙刀之外,战阵之中还有一个身披赤色大铠,脸覆面罩的武士。这位大概家里曾是江户某家的藩臣出身,有一套祖传的甲胄。
这个甲胄武士手持一把开刃长刀,在人群中叱喝劈砍,白光闪闪。不知是因为那一身铠甲太过耀眼,还是手里长刀太过锋锐,一时间竟无人擢其缨。武士杀得兴起,索性高擎长刀,嗷嗷叫着孤身向前猛冲,惊得部落民们如潮水一样纷纷退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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