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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后初霁,微弱的阳光斜洒在琉璃瓦上,毫无暖意,檐角那垂挂着的冰棱,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,好似尖锐的利刃,寒意肆意弥漫。老话说 “雪后寒”,果不其然,凛冽的寒气无孔不入,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冻得人脊梁骨直发僵。
军机处的青砖房内,松墨在火盆上慢慢煨着,烟气与炭火气息交织在一起,悠悠地升腾,将窗纸熏得泛黄,整个屋子都笼上了一层昏黄而压抑的色调。
年逾古稀的李鸿李中堂,身着石青缎面棉袍,那袍子上的飞禽纹绣虽已历经岁月磨损,变得陈旧黯淡,却仍隐隐透露出往昔的尊贵与威严。此刻,他佝偻着身躯,仿佛被岁月的重担压弯了脊梁,手中拄着的斑竹拐杖,铜制鹿头杖首每一次磕在砖地上,都发出清脆的 “咚咚” 声,惊得檐下为数不多的麻雀扑棱棱地飞散开去。
屋内的火炕烧得极旺,李英李公公正惬意地斜倚在盛京将军进贡的紫貂坐垫上,手中稳稳托着成化斗彩茶盏。他肩头垂着的单眼花翎,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华彩,与茶盏里色泽如血般鲜艳的大红袍相互映衬。听到拐杖声传来,李英眼皮微微一抬,动作慵懒而又带着几分傲慢,貂皮袖口随之滑下少许,露出腕上用明黄缎子精心缠着的十八颗东珠手串,那可是老佛爷赏赐的珍贵物件,每一颗东珠都圆润硕大,散发着柔和的光泽,彰显着他的特殊地位。
“哟,这不是告病的李中堂吗?” 李英故意拖长了音调,声音尖锐又带着嘲讽,说罢,还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往炕桌上一磕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外头西北风跟刀子似的,您老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这般折腾?”
李鸿闻言,脸上绽出一抹笑容,可那笑容里满是沧桑,眼角的皱纹如老树的树皮般层层堆叠,不过,他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。“李公公说笑了,老朽在家整日对着炭盆打发日子,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江南呈上来的折子。听闻王爷在江南遭遇了伏兵,可有此事?” 他一边说着,一边缓缓挪到炕边,动作略显迟缓,棉靴尖轻轻蹭着貂皮坐垫的边缘,石青袍角不经意间扫过炕桌上那一摞摞用黄绫包裹着的密档奏折,似有深意。
李英身子微微往旁边侧了侧,紫貂皮与炕席摩擦,发出细微的 “簌簌” 声。“中堂消息倒是灵通得很。不过李大人惦念的陕甘总督一职,已经定下由都行阿将军担任,旨意明日便会颁布。” 他一边说,一边用指尖轻轻敲着炕桌上的鎏金手炉,炉盖上雕刻的 “寿” 字在跳跃的火光中明明灭灭,仿佛也在诉说着这官场的变幻无常。
李鸿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,枯瘦如柴的手掌紧紧按在炕桌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“都行阿将军自然是一员良将,只是陕甘之地连年遭受灾荒,百姓苦不堪言,当务之急是得有懂得民生疾苦的人前去治理。老朽这儿恰好有几个册子,里头记录的都是两榜出身、有真才实学的能吏 ——” 说着,他从袖笼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蓝布包,动作缓慢而谨慎,随后一层一层地打开,露出几张洒金宣纸,纸张在火光下闪烁着点点金光,“就连日不落国的威妥玛公使,也对这些人称赞有加,认为他们足以担当大任。”
一瞬间,炕屋内的温度仿佛陡然降了几分,气氛变得格外凝重。李英紧紧盯着那几张宣纸,单眼花翎上的孔雀眼纹好似也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颤动。他突然冷笑一声,那笑声中满是不屑,手炉盖 “咔嗒” 一声被重重扣上,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。“中堂这是打算拿洋人来压杂家?”
李鸿却不慌不忙,身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如同炕洞里即将熄灭的炭火星,带着几分神秘与蛊惑。“公公可误会了。江南的诸位大人,不过是一心想为老佛爷分忧罢了。听闻金陵商会已经筹备了一千万两白银,预备给颐和园修建西洋玻璃厅,好让老佛爷能有个舒心的去处。” 说着,他微微抬起袖口,露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,五百万两的数字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,格外醒目。
李英的手指猛地收紧,东珠手串紧紧硌着他的腕子,生疼。他死死地盯着本票上的烫金印章,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两下,而此刻,单眼花翎上的孔雀翎毛也簌簌地颤动起来 —— 原来是军机处的穿堂风从门缝中呼啸着钻了进来,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子,“噼里啪啦” 地打在窗纸上,为这紧张的气氛又添了几分寒意。
“中堂这是……” 李英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仿佛被那五百万两的数字瞬间抽去了底气,紫貂皮坐垫被他压出一个明显的凹痕,“杂家不过是在太后老佛爷跟前跑跑腿、传传话的,这事儿…… 还得从长计议。”
李鸿见状,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枯瘦的手轻轻在貂皮上拍了拍,石青袍袖顺势拂过炕桌上的黄绫密保。“公公尽管放心,这些册子上记录的人,个个都有真本事,将来定能为乾元开矿炼钢,为朝廷的富强出力。您瞧瞧这陕甘的煤矿……” 他一边说着,一边用指尖轻轻划过宣纸上的小楷,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,“等将来火车通到兰州,老佛爷的车架便能一路畅行,直抵西域,那时候,咱们乾元的国势必将蒸蒸日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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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瞬间安静下来,唯有火盆里的炭时不时 “噼啪” 炸开火星,火星四溅,映得李英的脸忽明忽暗,他的眼神中满是犹豫与挣扎。突然,他一把抓起本票,迅速塞进袖中,动作麻利得与之前的犹豫不决判若两人,紫貂皮坐垫也被他这一动作带得滑出了半尺远。“中堂说得极是,乾元的大事,自然得靠乾元的能吏来操持。” 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,三眼花翎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起来,“改日杂家便带您去给老佛爷请安,这些折子…… 老佛爷看了必定满心欢喜。”
李鸿缓缓起身,手中的斑竹拐杖在砖地上磕出三声清脆的声响,仿佛是对这场交易的一种宣告。他望着李英袖口露出的本票边角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三十年前在江南哀鸿遍野的场景。那时,同样是这样清冷的阳光,同样是这般彻骨的寒气,他亲眼目睹饥民们啃食树皮,那一幕幕凄惨的画面至今仍历历在目。如今,这深入骨髓的寒气,却好似从骨头缝里钻进了整个乾元的五脏六腑,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哀。
被朝中大员惦念的千里之外,陕甘地界,风雪依旧肆虐,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。元湛身披三重夹袄,可那凛冽的寒风依旧能穿透层层衣物,让他感到阵阵寒意。他腰间悬着的庚金原石剑坯,在风雪中泛着青灰色的幽光,剑身上那些未成形的刺骨,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在风中隐隐作响,发出低沉的呼啸。他脚下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尸傀残骸,随着他的走动,“嘎吱嘎吱” 作响。只见十多个黑影在雪地上瞬间炸成碎冰,冰碴四溅,露出底下蜷缩着的冤魂。这些冤魂都是在战乱中惨遭屠戮的百姓,他们的魂魄被冻得发紫,即便如此,手中却仍紧紧攥着那破旧的讨饭破碗,似乎还在诉说着生前的苦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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