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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站起身,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土布褂子,拍了拍沾上的泥土草屑。她环顾四周,目光锐利如鹰隼,很快锁定了一处方向。
“你那堆家当(指小推车)在下面,一时半会儿弄不上来。这里离我歇脚的地方不远,我先背你过去,处理伤口要紧。回头再找人帮你弄车子。”阿婆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果断和实在。她不由分说地在林薇面前蹲下,拍了拍自己并不宽厚却异常结实的后背,“上来!”
林薇看着阿婆瘦削的脊背,鼻子有些发酸。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狼狈地趴在一个陌生阿婆的背上,但此刻,这脊背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她忍着脚踝的剧痛和全身的酸痛,小心翼翼地攀附上去。
阿婆稳稳地托住她的腿,用力站起。林薇并不重,但加上伤员的负担,对于阿婆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绝不轻松。然而阿婆的脚步却异常沉稳,一步步踩在崎岖的山路上,向着她所说的“歇脚的地方”走去。林薇伏在阿婆的背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衣衫下坚硬的肩胛骨和温热的体温,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草药、泥土和汗水的气息。那份坚韧的力量感,透过单薄的土布衣衫,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,在布满碎石的小径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阿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背上的林薇随着步伐轻轻起伏,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脚踝的剧痛,让她忍不住吸气。汗水顺着阿婆的鬓角和脖颈流下,滴落在衣领上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
不知走了多久,绕过几块巨大的山岩,眼前豁然开朗。这是一片背风的岩石平台,像是被巨大的山斧劈砍出来的一小片平地。平台边缘就是陡峭的悬崖,下方是奔腾的溪流。平台后方,紧贴着垂直的崖壁,有一个浅浅的石凹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石凹前用几块大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膛,里面的灰烬还是温热的。旁边堆放着一些劈好的干柴、一个军绿色掉了漆的大水壶、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褡裢,还有几个用细藤条编成的空药筐。
阿婆小心翼翼地将林薇放在石凹里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石头上,让她靠着冰冷的岩壁。
“到了,这地方我常来,晒药、歇脚、躲雨都行。”阿婆抹了把汗,气息微喘,但动作依旧麻利。她解开包头的靛蓝布巾,露出一头灰白相间、用发簪简单盘起的发髻,又从褡裢里翻出一个老旧的铝制饭盒,打开盖子,里面是半盒清澈的溪水。
“我先给你弄点水洗洗伤口,这水干净,我早上刚打的。”阿婆撕下自己土布衣襟里面相对干净的一角,蘸着水,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林薇手臂、腿部和脸上的擦伤。她的动作不算特别轻柔,但非常仔细,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。冰凉的溪水触碰到伤口,带来一阵刺痛,但很快又被阿婆温暖粗糙的手指拂过。
处理到右脚踝时,阿婆更加谨慎。那处肿胀得发亮,皮肤紧绷,透出不祥的青紫色。阿婆用湿布巾轻轻敷在肿痛处,又转身从褡裢深处摸索着。
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你这崴得不轻,得想法子先镇镇痛,消消肿。”阿婆说着,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、像树皮又像风干菌类的块状物。“好东西,正宗的雁荡山铁皮石斛,年份足着呢。比那些药店里卖的强百倍。”
林薇听说过石斛的名贵,尤其是野生的铁皮石斛,素有“仙草”之称,价值不菲。她看着阿婆手中那其貌不扬的“树皮”,有些难以置信。
阿婆没在意她的眼神,拿起其中一块饱满粗壮的茎秆,又捡起旁边一块表面相对光滑的石头。她将石斛茎秆放在一块大石头上,用手中的石头稳、准、狠地砸了下去!
“啪!”一声清脆的裂响。
饱满多汁的茎秆应声破裂,露出里面半透明的、胶质丰厚的浅绿色肉质。一股极其清新、带着淡淡草木甜香的汁液瞬间涌出,顺着石头的边缘滴落下来,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阿婆的手背上,留下黏滑的痕迹。
“喏,闻闻,看看这胶!”阿婆把砸开的石斛递到林薇面前。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更加浓郁了,破裂处黏稠的汁液在阳光下折射着微光,如同凝固的翡翠琼浆。
“这是救命草啊,小妹子。”阿婆的语气带着一种对老朋友的熟稔和珍视,“最是滋阴养胃,生津润燥的。”她用指尖小心地刮下一些黏稠的胶质,直接涂抹在林薇高高肿起的脚踝上。那胶质触感冰凉滑腻,带着奇异的、深沉的植物气息,刚一接触肿胀火热的皮肤,一股清凉舒爽的感觉便瞬间渗透进去,奇迹般地压下了些许灼痛感。
阿婆一边细致地将石斛胶涂抹均匀,一边用那浓重的乡音缓缓说道:“山里人都懂。熬夜熬狠了,伤了阴气,虚火上浮,口干舌燥睡不着的,拿这个煮水喝,比那些死贵的人参还管用!”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悬崖下方奔腾的溪流,又抬眼看着上方嶙峋陡峭、布满了大小裂缝的石壁,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。
“为啥它这么灵?”阿婆的声音低沉了些,像是在问林薇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看它长的地方就知道了。它就在这最硬的石头缝里活,没多少土,没多少水,就靠着那点露水雾气,靠着石头缝里那一点点腐叶子。太阳晒它,山风吹它,大雨冲它……可它呢,偏偏就能活下来,还能活得这么好,长得这么厚实,胶这么多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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